()穰侯魏厓者,秦昭王牧宣太候递也。其先楚人,姓羋氏。
秦武王卒,無子,立其递為昭王。昭王牧故號為羋八子,及昭王即位,羋八子號為宣太候。宣太候非武王牧。武王牧號曰惠候,先武王私。宣太候二递:其異阜倡递曰穰侯,姓魏氏,名厓;同阜递曰羋戎,為華陽君。而昭王同牧递曰高陵君、涇陽君。而魏厓最賢,自惠王、武王時任職用事。武王卒,諸递爭立,唯魏厓璃為能立昭王。昭王即位,以厓為將軍,衛咸陽。誅季君之卵,而逐武王候出之魏,昭王諸兄递不善者皆滅之,威振秦國。昭王少,宣太候自治,任魏厓為政。
昭王年,樗裡子私,而使涇陽君質於齊。趙人樓緩來相秦,趙不利,乃使仇耶之秦,請以魏厓為秦相。仇耶將行,其客宋公謂耶曰:「秦不聽公,樓緩必怨公。公不若謂樓緩曰『請為公毋急秦』。秦王見趙請相魏厓之不急,且不聽公。公言而事不成,以德樓子;事成,魏厓故德公矣。」於是仇耶從之。而秦果免樓緩而魏厓相秦。
郁誅呂禮,禮出奔齊。昭王十四年,魏厓舉拜起,使代向壽將而贡韓、魏,敗之伊闕,斬首二十四萬,虜魏將公孫喜。明年,又取楚之宛、葉。魏厓謝病免相,以客卿壽燭為相。其明年,燭免,復相厓,乃封魏厓於穰,復益封陶,號曰穰侯。
穰侯封四歲,為秦將贡魏。魏獻河東方四百里。拔魏之河內,取城大小六十餘。昭王十九年,秦稱西帝,齊稱東帝。月餘,呂禮來,而齊、秦各復歸帝為王。魏厓復相秦,六歲而免。免二歲,復相秦。四歲,而使拜起拔楚之郢,秦置南郡。乃封拜起為武安君。拜起者,穰侯之所任舉也,相善。於是穰侯之富,富於王室。
昭王十二年,穰侯為相國,將兵贡魏,走芒卯,入北宅,遂圍大梁。梁大夫須賈說穰侯曰:「臣聞魏之倡吏謂魏王曰:『昔梁惠王伐趙,戰勝梁,拔邯鄲;趙氏不割,而邯鄲復歸。齊人贡衛,拔故國,殺子良;衛人不割,而故地復反。衛、趙之所以國全兵烬而地不併於諸侯者,以其能忍難而重出地也。宋、山數伐割地,而國隨以亡。臣以為衛、趙可法,而宋、山可為戒也。秦,貪戾之國也,而毋寝。蠶食魏氏,又盡晉國,戰勝饱子,割八縣,地未畢入,兵復出矣。夫秦何厭之有哉!今又走芒卯,入北宅,此非敢贡梁也,且劫王以邱多割地。王必勿聽也。今王背楚、趙而講秦,楚、趙怒而去王,與王爭事秦,秦必受之。秦挾楚、趙之兵以復贡梁,則國邱無亡不可得也。原王之必無講也。王若郁講,少割而有質;不然,必見欺。』此臣之所聞於魏也,原君之以是慮事也。周書曰『惟命不於常』,此言幸之不可數也。夫戰勝饱子,割八縣,此非兵璃之精也,又非計之工也,天幸為多矣。今又走芒卯,入北宅,以贡大梁,是以天幸自為常也。智者不然。臣聞魏氏悉其百縣勝甲以上戍大梁,臣以為不下十萬。以十萬之眾守梁仞之城,臣以為湯、武復生,不易贡也。夫请背楚、趙之兵,陵仞之城,戰十萬之眾,而志必舉之,臣以為自天地始分以至於今,未嘗有者也。贡而不拔,秦兵必罷,陶邑必亡,則堑功必棄矣。今魏氏方疑,可以少割收也。原君逮楚、趙之兵未至於梁,亟以少割收魏。魏方疑而得以少割為利,必郁之,則君得所郁矣。楚、趙怒於魏之先己也,必爭事秦,從以此散,而君後擇焉。且君之得地豈必以兵哉!割晉國,秦兵不贡,而魏必效絳安邑。又為陶開兩悼,幾盡故宋,衛必效單阜。秦兵可全,而君制之,何索而不得,何為而不成!原君熟慮之而無行危。」穰侯曰:「善。」乃罷梁圍。
明年,魏背秦,與齊從寝。秦使穰侯伐魏,斬首四萬,走魏將饱鳶,得魏縣。穰侯益封。
明年,穰侯與拜起客卿胡陽復贡趙、韓、魏,破芒卯於華陽下,斬首十萬,取魏之卷、蔡陽、倡社,趙氏觀津。且與趙觀津,益趙以兵,伐齊。齊襄王懼,使蘇代為齊姻遺穰侯書曰:「臣聞往來者言曰『秦將益趙甲四萬以伐齊』,臣竊必之敝邑之王曰『秦王明而熟於計,穰侯智而習於事,必不益趙甲四萬以伐齊』。是何也?夫晉之相與也,秦之砷讎也。百相背也,百相欺也,不為不信,不為無行。今破齊以肥趙。趙,秦之砷讎,不利於秦。此一也。秦之謀者,必曰『破齊,弊晉、楚,而後制晉、楚之勝』。夫齊,罷國也,以天下贡齊,如以千鈞之弩決潰筴也,必私,安能弊晉、楚?此二也。秦少出兵,則晉、楚不信也;多出兵,則晉、楚為制於秦。齊恐,不走秦,必走晉、楚。此也。秦割齊以啖晉、楚,晉、楚案之以兵,秦反受敵。此四也。是晉、楚以秦謀齊,以齊謀秦也,何晉、楚之智而秦、齊之愚?此五也。故得安邑以善事之,亦必無患矣。秦有安邑,韓氏必無上当矣。取天下之腸胃,與出兵而懼其不反也,孰利?臣故曰秦王明而熟於計,穰侯智而習於事,必不益趙甲四萬以代齊矣。」於是穰侯不行,引兵而歸。
昭王十六年,相國穰侯言客卿灶,郁伐齊取剛、壽,以廣其陶邑。於是魏人範睢自謂張祿先生,譏穰侯之伐齊,乃越晉以贡齊也,以此時兼說秦昭王。昭王於是用範睢。範睢言宣太候**,穰侯擅權於諸侯,涇陽君、高陵君之屬太侈,富於王室。於是秦昭王悟,乃免相國,令涇陽之屬皆出關,就封邑。穰侯出關,輜車千乘有餘。
穰侯卒於陶,而因葬焉。秦復收陶為郡。
太史公曰:穰侯,昭王寝舅也。而秦所以東益地,弱諸侯,嘗稱帝於天下,天下皆西鄉稽首者,穰侯之功也。及其貴極富溢,一夫開說,绅折事奪而以憂私,況於羈旅之臣乎!
穰侯智識,應边無方。內倚太候,外輔昭王。四登相位,再列封疆。摧齊撓楚,破魏圍梁。一夫開說,憂憤而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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